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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悲,或者觉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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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悲,或者觉悟

帖子 由 QQ蛋 于 周四 二月 21, 2013 6:08 pm

慈悲,或者觉悟

一小女子道: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她懂得什么,何以慈悲?
细摩此言,以为此处“懂得”该是一种内在的觉悟,“慈悲”则是对自己的护惜。就佛的因缘论,“懂得”和“慈悲”不像是因果,而是一种可以相互置换的平行关系。因此倒过来说似也一样:因为慈悲,所以懂得(觉悟)。
觉悟即是慈悲。《碧岩录》记,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:“时人见此一枝花,如梦相似。”大夫是陆亘,唐朝宣州刺史,南泉的在家弟子,其引肇法师言“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”,道“也甚奇怪”。而南泉此语也如那小女子所云,觉悟天地可感于同一枝花,万物可及于己身,哀喜一味,若临水照花如梦相似,遂起悲悯与护惜之心。《红楼梦》里林妹妹葬花葬的痴痴迷迷,也觉悟得明明白白,因了葬的是自己的一颗慈悲心。此花此心也根于天地万物,通于世伦万象,感于时序人情,而不惟叹自个春尽颜老,红消香断。
“我们和世界,本是双生花。”另一个小女子说。双生花于同一枝梗上绽放,互爱互斗,彼此以致命的伤害表达宿命的爱恋,直至死亡。而任何一方的死亡都将导至另一方悄然腐烂。双生花可比之连体共生的人伦,如君臣,兄弟,夫妻。大言之,地球生物圈就如一个命运共同体,所有蠢动含情皆彼此关联,唇亡齿寒。故,环保主义者皆是觉者和慈悲主义者。
最初的环保主义者是一个叫释迦的人,而佛教(也称慈教)创始于他实是人类一大幸运。这个悉达多太子,经心灵的无量磨劫悟得了世俗苦患,发大誓愿以慈悲度人,谓之慈航。憨山云:“若不知佛,决不会以慈悲为宝。”故《大智度论》说,“慈悲是佛道之根本。”慈悲乃大乘理论基石,即是把众生解脱作为自我解脱的前提,于是,慈是与人以乐,悲乃拔人于苦。但我以为,慈悲首先应是心灵的觉悟,就如环保首先是内心的环保,和谐首先是内心的和谐。佛之本意即是觉悟,释迦因为懂得生命苦患而觉悟成佛,这觉悟也是从自身开始的一次心灵跋涉。而心灵的觉悟又关联着悟识的层次,也即是智慧(佛说般若)的高低。
东晋慧远法师云:“禅非智无以穷其寂,智非禅无以照其深。”所谓智,是一种寂的广度和照的深度,即是在本性清明前提下,自觉地追求生命的觉醒。佛说十二种因缘交配和合,注定了天道人伦的宿命。为这种宿命寝食难安的人才配拥有最高的智力。我们知道,那些智力超拔者无一不是大慈大悲。陈子昂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泪下。”这空寂的慈悲也忒突兀,没有由来,也无去处,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,仿佛天地混成时辰的滚滚洪荒,而这洪荒不过是陈子昂一滴莫名的眼泪。海子诗云“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。这里的“姐姐”  不过是作为人类的代表,接受着海子的眷顾,就如海子说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/在五月的麦地/梦想众兄弟/……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/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那样(《五月的麦地》)。昌耀《斯人》则云:“静极——谁的叹嘘/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/在那边攀缘而走/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。”昌耀就如先知,这首作于上个世纪的诗一语成谶,2005年密西西比州遭遇疑为气象武器的卡特里娜飓风袭击,数百万人流离失所。慈心伤,等一物我;雨泪恻心,情无异同。谁的叹嘘如《诗经》所云“不我以归,忧心有忡”?这慈悲乃人类最高智慧的体现,皆可归入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”的自我觉醒。

从来慈悲缘于智慧滋养,而智慧又赖慈悲发韧,故佛要悲智双修。慈悲标示智慧的高度,无智者无慈无悲,小智者小慈小悲,大智者大慈大悲。反之亦然。大智者并不是撇开自我觉醒而拔苦于众,相反,大慈大悲皆无心所缘,也即是佛说的无缘慈悲。慈悲是智慧的起点,它一旦把智慧推向最高境界,慈悲也就随之消失。从悟识层次讲,大慈爱大悲也即无慈无悲,因为大智若愚,大智也即是无智。天地无心,佛之大爱及于三世十方,五趣六道,却也像三岁小儿似的懵懵懂懂,似乎六神无主,泯然无识又恝然不置。或可说,最高的智力和最好的慈悲也即是懵懂,就如老子所云无智无识状态,这是人的身心与大自然冥合一体的觉悟。而以佛性论,大智者的慈悲不是丢掉了,而是被自我超越了。这种超越即是生命内在的觉醒,或是被内化为一种本质的生命存在,也即是佛说的涅盘。人是内在性(人性)与超越性(佛性)的统一体,因此,最好的慈悲不是道德体验或伦理觉悟,而是一种生命的觉醒和超越。佛陀和基督教的保罗一致认为,我们越是行善,越能发现身上的恶。在这里,善恶被置于一种二律背反的尴尬境地,但没有被赋予觉醒与超越的意义。本质上,慈悲是不涉善恶的,正如慧能“不思善,不思恶”所体现的那样,超越的完善的自我本身是超越善恶道德之上的。慈悲的价值不在于普度众生,而是引导人向内看,找到自己的慧根(或佛性),本觉心源,性自清净,从而修持成佛。
世有先知先觉,是谓慈者,如耶和华,老子,孔子,佛陀,尼采和鲁迅之流,无不怀悲若谷,但先知先觉总不如自知自觉来得亲切,就如鲁迅的“救救孩子”(就现行的政治秩序和教育体制而言,堪悲孩子至今也未得救),如此的大悲悯还不如张爱玲说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”,有一种内省的平易、活泼与清明的气象。佛倡众生平等,前提则是命自我立,就如度人的前提是度己,救孩子前提是救自己一样。佛之信仰并不是依赖一个外在的神以藉拯救,而是自我觉悟,即是在本来自足的命运里,以觉悟生命的方式立于天地人伦。因此,与其崇拜佛陀之类先知,不如信赖自我觉悟,自我护惜。惟有拔苦于己,方能与乐于人。耶和华说,真正的爱不要求互惠。佛陀则说:不要阿谀对你行善的人。无论这个施爱行善的人是耶和华还是佛陀,都不应妨碍人性自足的诉求。一个强大的心灵,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甚或是佛的施舍,也不会轻易施惠于人,以体现出自己的优越感。而处于觉悟当中的人,一桨一桨地把自己渡去彼岸时,并不会留意到这艘渡船上有多少乘客,更不会想到要成为他们的救星,因为他只是在渡自己。
尼采说,释迦死后,人们在洞穴里展示他的阴影,令人不寒而栗;上帝死了,依照人的本性,人们也会构筑许多洞穴以展示上帝的阴影。这个宣称上帝死了的人,其慈悲也不下于耶和华和佛陀,他是要引导人类往内里省思。而他抱着被鞭笞的马匹失声痛哭时,我们不会理解,那抽在马匹上的鞭子,也似晃动着释迦跟耶和华所展示的阴影,那鞭子也愣是抽在了天地、历史和智慧身上。尼采是在替人类和岁月痛哭,然则他被斥为疯子。或许他真的疯了,是替人类疯掉的,这样他就能替我们赎罪,就像耶和华替众生赎罪一样。于尼采,疯狂是另一种生命的觉醒。还好,尼采是老子所指认的 “真人”,他可以放心地疯掉,并不乞灵我们可悲的怜
据我所知,禅者们没有一个是疯掉的,却有尼采的大慈大悲。赵州和尚斥责弟子文偃道“佛是用来礼的吗?”文偃辨“礼佛总是好事吧?”赵州道“好事不如无事。”禅的“无事”就是要返求诸己,以打破对于神力的信仰和依赖,这也如尼采要扫去众生心目中耶和华与佛陀的阴影。佛是“好事”,为众生烦恼,这自是一种大觉悟。但更大的慈悲则是不为众生的烦恼而烦恼,如同我们不会人忧天一样。不忧天,不忧地,不忧人,不忧己,这慈悲里该有一种通透的自喜和淡远的释然。黄檗偈云:“自有一双无事手,为作世间慈悲人。”依黄檗言,我仔细打量自己这双越来越无所事事的手,青筋暴露但情感内敛,曲折似爪,曾把很多东西紧紧抓了,如今却想一一放下来。这世界,好事何如无事,我们要做得更多的么。不,我们无须做什么的,不思善,不思恶,好事坏事皆是不沾,慈事悲事皆是不做,这本身便是最好的慈悲,最高的智慧。于是,我喜欢上了宋朝云盖智本禅师的一首诗偈,其云:



一年春尽一年新

野草山花几度新

天晓不因钟鼓动

月明不为夜行人



野草山花,一年一春;香风不动,桑葚自落。天地无心,时序与人伦的嬗变像个造化小儿似的懵懵懂懂,并不因我们的存在而止憩,正如天晓不是钟鼓敲醒的那样。大自然像我们的本性一样泯然在着,我们起心动念,衣食行止,只须依赖自己的触须去感悟生命的觉醒,感悟像钟鼓一样嘣嘣跳动着的脉搏,以及它给生命带来的震撼。而我们的心灵就像月亮一样,不是为了照亮黑暗,照亮别人,而是为了指引自己在苦患流转的世道成为最好的生命——如若我们懂得慈悲,懂得护惜自己。

QQ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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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慈悲,或者觉悟

帖子 由 朱成碧 于 周五 二月 22, 2013 3:45 pm

以前学看手相说青筋尽显的手薄情寡义,现在看来,好事何如无事,多情何如无情。“不思善,不思恶,好事坏事皆是不沾,慈事悲事皆是不做,这本身便是最好的慈悲,最高的智慧情,”引申出不用情就是情

朱成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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